第100个陌生人

Jenny Lee 2019-06-12 09:07:31

苏小湃说:你永远都不会是我要嫁的那个人了,你身上少了那碗鸡汤面线的味道,而现在有人比我更需要那碗鸡汤面线。

罗恩说: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一直没有再见过苏小湃,他多少次想发简讯给她,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想问句你好吗?可是却次次停顿了手指。现在的苏小湃已经不需要他了,是的,是真的不需要了,而他回想起那些年与她在一起的时光,他对她所付出的只是那碗热腾腾的鸡汤面线。




在清迈的最后一个夜晚,同行女友唤我再去做一次massage,实在不想听她继续讲那些和现任男友吵架的琐碎之事,于是打发她自己去做。我在Spa馆附近一间咖啡店的二层露台上坐下来打发时间等她,顺便点了杯当地啤酒。尼曼汉明路的夜晚到了十点钟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这里还算是热闹的,露台的隔壁桌坐着一个抽中国烟的男人,这间店外国佬多一些,看过去中国人就我们两个。喝咖啡抽着香烟真不是一个优雅的搭配,我心里暗自这样想。服务生端上一份泰式传统切块烤肉的时候,他说:请放到那位小姐的桌子上。我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他拿起打火机径直走了过来,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我说我对陌生人很介意。他说:我想坐下来,我只想说说话,这样就好。

那时候我和苏小湃都住在北京,大学毕业后我们谁都没有回家,一起租住在北五环郊外的小房子里。那年的1000块可以租间30平米的房子,有一个小灶台,卫生间和浴室要和其他人一起共用。每个月苏小湃都要用自己的钱付房租,她在用钱的时候总是很霸道,她说:罗恩,你的钱是要存起来日后创业的,我的钱是用来过我们的小日子的。我们家朝东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苏小湃总会用红色圆珠笔在地图上对想去的国家或者城市画上五角星,有时候我们躺在床上,她说:罗恩,将来我们有钱了,去土耳其可以吗?我说好。罗恩,将来我们有钱了,去复活节岛可以吗?可以。罗恩,将来我们有钱了,去清迈可以吗?可以。我在半醒半梦的状态下,听到苏小湃继续说:罗恩,我想去的地方太多,可是那是有你在我才想去,你不在,这个世界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每个月小湃生理周期,我都会煮碗鸡汤面线给她,有一次她吃着吃着就哭起来,我惊慌失措以为放多了盐和味精,她抱着我的脖子哭很久,然后抽泣着说:罗恩,我想我再也找不到一个为我煮鸡汤面线的男人了,你可以不离开我吗?我换了姿势把她抱在怀里,像以往一样亲亲她的头发说:傻瓜,我怎么会离开你。至今想起来我没买过什么东西给她,印象中只有一双洗碗用的塑胶手套和两包卫生棉。

后来我去了深圳和几个朋友开始创业,那时候刚起步,我并没有答应带小湃一起来,我想着小湃在北京好歹也有稳定的工作和熟悉的环境,毕竟那边太辛苦。我说,小湃我总会回来带你走,我会买了房子存够旅行的费用,我一定会带你走。她总是很听话,她说罗恩,我在这里等着你。那时候我感激苏小湃没有阻止我,也没哭没闹没有给我添任何麻烦。创业的艰辛和压力让我变的很躁动,也是从那时我们开始吵架,小湃嫌我回电话的速度变慢,起初我还会哄哄她,再到后来我变的更没有耐心。小湃说你是不是不够爱我了,我说你要我怎么爱你,我每天为了工作熬夜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穿着皱皱巴巴的衬衫去谈合作,我已经累的没有人样,你能不要这么任性的来烦我好吗?我挂了电话后,洗了把脸又开始对着电脑改方案。两个钟头后翻开手机,看到小湃发来的讯息:罗恩,我只是爱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很抱歉,可是却没有力气再打一通电话过去,我回复:小湃,我也爱你。可是这样彼此自认为相爱的我们,并没有在此后的日子里停止争吵,我们这样反反复复,吵了又和好,和好再争吵。有时候我忙起来半个月都会忘记去哄她,我特别相信无论我们怎么吵架,无论我如何不管不顾,苏小湃都不会离开我,因为她说过除了我,没有人能为她煮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线。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自恋又可笑的男人吧,在我来到深圳的第十三个月,我们终于分手了,起初我以为那只是苏小湃的气话,后来想想,那天她说分手的时候语气是那样的平静,仿佛我的一切她都不再关心了,可那时我还不以为然。直到她换了电话号码,常用的邮箱也停止使用,我才害怕起来。在新公司刚有起色的时候,我抽时间回了一趟北京,我去以前北五环的房子找她,房东说苏小湃早已经搬走了,那些我们一起花钱添进去的家具她一件都没有带走,现在这房子已经住了另一对年轻人。那晚我拎着行李箱在东直门附近的酒店住下,一个人在房间喝着啤酒就哭了起来。我想着这几年的一切,为我洗衣做饭的苏小湃,只穿HM的打折款舍不得买件贵衣服的苏小湃,对着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地图发呆的苏小湃,我究竟是发了如何的疯一次次的对她发脾气,把孤独的她丢弃在另一个城市,我就这样失去了苏小湃,她像是从未来到过我的世界一样消失在周遭的空气中。从那以后我不敢在一个人的时候喝啤酒,所以你知道对于我这样年纪的中年男人也是有无法克服的弱点的。

Jenny,你不知道我有多爱苏小湃,这个世界除了我母亲她是我最爱的女人,然后才是我女儿。

罗恩,你可曾想过,那些你不在身边的日子里,或许苏小湃想要的只不过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线。

Elle是我们大学时期共同的好友,09年的五月她在新加坡举行婚礼,于是我们要好的老朋友都被邀请参加。那时候我刚好在新加坡出公差,Elle提前打了通电话给我说:罗恩,后天小湃也来,我只是通知你。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做了场梦,梦到在北五环简陋的房子里和苏小湃做爱,我碰触她柔软的身体却无法看清楚她的脸。其实刚毕业住在一起一年多的日子里,我们从不做爱,那时候年轻也有很多难以自持的情况,可我总觉得现在不该去碰这样的姑娘,她是那么好,我总该在什么都有的那天才能要她的全部。某些时候我会让她先睡觉,自己戴着耳机玩游戏,等她睡熟之后我才去洗漱,躺下之后轻轻把她搂入怀里,我想着总有一天我会要了这个姑娘。有时候我和现在的妻子做爱,某一刻我会觉得那就是苏小湃,那个纯澈的女孩子,穿着HM的简约衣服,留着清汤挂面头,我触摸着她的身体,想着那些同住的日子,多少个难以自持的夜晚我拥她入怀中,暗下决心有一天我要热血沸腾的占有她的全部,让她知道我究竟有多爱她。

我在哥里门街的圣安德烈教堂见到了苏小湃,那是我们分手五年后第一次见面,那一年我们都29岁。教堂仪式结束后,大家去附近酒店的花园吃自助餐,Elle同她先生和苏小湃举着红酒谈笑寒暄,这样隆重的婚礼场面,她还是如当年那般不施粉黛,一件粉白色露肩的礼裙,披着黑色的长头发,只是当年的齐刘海变成了斜刘海,她看着还是那般瘦弱,但锁骨上那颗黑痣依旧那么动人。Elle看到了我向我招手,我走了过去,Elle说:罗恩,这是我先生,这位你不陌生吧,我去招呼别人,帮我照顾小湃。Elle和先生离开后,我站在苏小湃身边紧张的有些不知所措,她放下红酒杯端起盘子,顺着自助餐摆好的长桌开始选食物,我跟在她身后,她拿了什么于是我也拿着什么,选食物的过程中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讲,直到找了位子坐下来。

其实我很想问这些年她都去了哪里在做什么,可是现在的我面对苏小湃总有些小心翼翼,我说:你还好吗。

她嚼完嘴里的牛肉拿起酒杯说:还不错啊,祝你做爸爸了。

我感到意外,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抿了抿嘴巴笑着说:Elle有告诉我,你看,这是多好的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任何嘲讽和怨气,仿佛我真的就像一个老朋友即或是普通的旧同学。烈日炎炎的东南亚午后,我们哪里也没有去,只在TOKYO DELI CAFÉ的咖啡馆喝白咖啡和红茶。整个下午我们谁都没有提及过去,就像是两个很久不见又好似熟悉的人聊着彼此的工作和生活近况。这几年她去了不少国家,做境外旅行编辑,有时候写风光推送或者介绍当地的美食餐馆,也常常出差,大多是在东南亚,换了两处房子,现在住在四环的单人公寓里。到了傍晚,我们在滨海湾花园附近散步,也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慢慢的走着,中途她喝了几口矿泉水。晚上分开的时候我递给她一个盒子,她打开后说:这项链上的饰物是兰花吗?我说:这是兰花的一种,新加坡人叫它胡姬花,早前一个西班牙女人移居在这里,她在自己的花园里培育了这个品种,这里的人们都喜欢这朵花。苏小湃看着我,有点想推辞的意思。我急忙说:就当临别的礼物,下次再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或许那时候掉光了牙拄着拐杖都没法去互相的病房看个最后一眼,收着它吧。晚上回到酒店,我站在窗前想着过去那些年的全部,我不甘心这一生就这样和苏小湃相隔天涯,于是发了简讯给她:小湃,我只是爱你,如当初一样,尽管我如今身不由己但还是爱着你。第二天早晨朦胧中收到她回复的讯息:罗恩,你永远都不会是我要嫁的那个人了,你身上少了那碗鸡汤面线的味道,而现在有人比我更需要那碗鸡汤面线,你的女儿。

Jenny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紧紧握着手机的手突然无力的松开了,我把头埋在枕头里,无法呐喊也哭不出来,我再也爱不到她了,爱不到了。自那以后,我们也未有联络,我常常看她更新的社交博客,那是我唯一获取她近况的来源,通常她刚从某个地方旅行回来,我便调整工作时间再去她去过的城市旅行一次。你一定觉得我现在是一个多么荒唐多情的男人,但我只为了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如果做不了她那碗鸡汤面线,或许跟着她的脚步去旅行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这二十多年来,与我擦身而过的陌生人有无数个,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我遇见的第多少个陌生人,但他却是同我说故事的第一个,为了记住这故事,我叫他“第100个陌生人”。这个男人,爱着自己已经爱不到的女人,为了她,他像赎罪般拯救自己那颗愧疚深爱于对方的心,一次次的随着她的脚步旅行,兑现着他永远做不到的承诺。我想离开清迈后他还会继续旅行吧,尽管他已经开始为另一个人煮着鸡汤面线。

那个去每个国家旅行写专栏的苏小湃,俨然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依偎在他怀里,渴望在生理周期吃一碗他亲手煮的鸡汤面线的柔弱姑娘了。而那个晚上待妻子女儿休息后,一个人坐在尼曼汉明路露天咖啡馆抽烟的男人,祝你爱不到的那个女人找到能够为她煮鸡汤面线的男人。

回酒店的路上,女友说:这样舒服安静的夜,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讲。我说:你吵多少次的架,也不过是想吃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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